据凤凰卫视报道,被特朗普形容为“如同好莱坞选角般完美”的凯文·沃什,被推至聚光灯下。
当地时间4月24日,美国司法部结束了针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相关刑事调查,为沃什的接任铺平道路。若能获得参议院的批准,他最快将于5月15日接过鲍威尔的接力棒。
此前在国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举行的提名确认听证会上,沃什多次遭到追问,焦点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他能否顶住特朗普要求降息的压力,从而维持美联储的独立性。
沃什承诺,若自己当选,绝不会成为“总统的傀儡”,而将成为一名“独立行动者”。他信誓旦旦地说,将在美联储内部开启一场“制度变革”,包括减少政策会议的次数,并将构建应对通胀的新框架。
解决通胀,是特朗普政府最紧迫且艰巨的任务之一。尤当中东战火推高油价,许多美国家庭承受着汽油、食品和房租价格上涨带来的压力,市场对降息的预期一再被推后。如此背景下,美联储的任何政策动向都让市场神经紧绷。
这场听证会,表面讨论的是一位候选人,实质触及的却是一个更深远的问题——在特朗普的治下,美联储会变成什么样?
4月21日,沃什出席国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举行的提名确认听证会。(图源:彭博社)
美联储最富有的主席
现年56岁的沃什出生于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的一个中产家庭,父亲经营过多家公司,母亲做过记者和自由撰稿人。此后,他沿着一条极为典型的精英上升路径前进。
他先就读于斯坦福大学公共政策专业,再进入哈佛法学院,毕业后加入摩根士丹利工作,然后进入小布什政府担任经济顾问。2006年,年仅35岁的他出任美联储理事,从而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美联储理事。金融危机期间,他作为核心决策者之一,亲历了市场失序与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
离开美联储后,沃什加入亿万富翁斯坦利·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的投资公司,仅2025年就从该公司获得超过1000万美元的咨询费。与此同时,他还从多家企业和投资机构获得报酬,进一步巩固了自己与华尔街和金融界的联系。
近来引发广泛关注的,是沃什身后的庞大资产。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沃什名下资产总额约在1.31亿美元至2.09亿美元,远高于此前美联储主席上任前申报的资产水平。他不仅持有多项投资基金和银行账户,还涉及SpaceX、预测市场公司Polymarket等科技和金融领域资产,显示出他通过投资和顾问关系与华尔街、硅谷保持着密切联系。
财务申报是沃什上任前必须做的事情,而被披露的文件揭示了其资产结构的复杂性。据路透社报道,沃什在私募基金Juggernaut Fund LP中持有两笔估值均超过5000万美元的投资。此外,他还通过一家名为THSDFS LLC的实体持有20多笔投资,其中部分单笔价值可达500万美元。
沃什提交的文件相当复杂,例如在Juggernaut Fund LP的两项投资都附带限制条款,称基于保密协议,相关资产不得披露。不过他承诺,一旦提名获得批准,他将脱售这些资产。
负责签署沃什文件的道德办公室分析师琼斯(Heather Jones)在评估报告中指出,一旦他脱售资产,将符合《政府道德法令》的要求。
沃什的家族网络同样不容忽视。他的妻子简·劳德(Jane Lauder)是雅诗兰黛家族的第三代成员,也是重要继承人之一。《福布斯》估计,简的个人净资产约为19亿美元。简的父亲罗纳德·劳德是特朗普的同学和长期支持者,这层关系也让沃什和美国政治上层网络的连接更紧。
沃什的妻子简·劳德是雅诗兰黛家族的第三代成员。(图源:《时代》周刊)
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沃什就是美联储主席候选人之一,但特朗普最终选择了鲍威尔。部分原因是特朗普觉得,当时年仅47岁的沃什实在太年轻。然而,上任后的鲍威尔很快和特朗普的意见产生了不合。特朗普最近承认,沃什是他首个任期提名美联储主席时的第二人选,但在时任财长姆努钦的力促下,最终提名了鲍威尔。
若沃什执掌美联储,外界势必会更关注其与华尔街、硅谷及大型资本之间的关系,但同时,这些关系也会对美联储独立性和公信力带来新的争议。
鹰派改革者支持降息吗?
若按以往的标签划分,沃什更接近鹰派,这一点从他担任美联储理事时期的立场就能看出来。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他支持美联储紧急出手救市,认可降息和向市场提供流动性,能在关键时刻稳住金融体系。但随着危机缓和,他越来越警惕另一种风险,即如果美联储长期依赖超低利率和大规模买债来托住市场,短期或许能稳住局面,长期却可能让政府对宽松政策形成依赖,最终透支其信誉。
这种思路延续到他今天的判断。沃什在听证会上强调,货币政策独立“至关重要”,并把近年的高通胀归结为美联储必须承担责任的政策失误,而不是简单推给供应链冲击等外部因素。他在提交给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书面证词中直言,“通胀是一种选择”,而物价失控给普通家庭带来的伤害却是“严重的”。
在听证会上,沃什还提出要推动“强有力的改革”,包括重新审视美联储的通胀框架、减少官员频繁就利率路径发声,并收缩美联储在非核心事务上的外延。在他看来,当美联储介入那些不属于其法定职责也并非其专业所长的财政和社会政策议题时,央行的独立性反而更易受损。换句话说,美联储不应该变成一个什么都管的机构。
2025年12月9日,翻新中的美联储办公楼。2026年1月9日,美司法部向美联储发出传票,威胁对鲍威尔就美联储办公楼翻新项目作证一事提起刑事诉讼。(图源:盖蒂图片社)
当被问及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时,他承认“美元是全球经济的支柱”,但并未就此话题深入探讨,仅表示“在国际金融背景下讨论美元,是财政部长的职责”。
但问题在于,特朗普想要的是尽快降息,他甚至放话称,如果沃什获确认后不迅速降息,自己会感到“失望”。特朗普4月21日接受CNBC电话采访时表示,“我们应该拥有世界上最低的利率”。
这让沃什的立场显得格外敏感。担任美联储理事期间,他总体奉行偏鹰派的立场,倾向于通过提高利率来抑制通胀,而不是通过降低利率来刺激就业。不过,他最近表示,即使面临关税和伊朗战争带来的物价上涨问题,美联储也应该降低利率——这与特朗普的诉求基本一致。
民主党人对他的攻击重点,正落在此处。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在听证会上抨击了沃什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及之后担任美联储理事期间的政策主张,称当年的危机导致数百万美国人失去了工作、房子和积蓄。
沃伦指出,沃什在利率问题上的立场反复无常,以至于当特朗普在2024年赢得大选后,他与后者在观点上保持了一致。
沃什任命确认听证会上,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提出质疑。(图源:盖蒂图片社)
不过,沃什在听证会上表示,自己从没向特朗普承诺过会降息,其更关注的是“潜在的通胀率,而不是由于地缘政治或牛肉价格变化而导致的一次性物价波动”。路透社指出,他避免直接回答自己对于利率的看法,而将重点放在主张改革美联储的运作方式上。
从当前形势看,随着伊朗战争爆发,降息理由变得站不住脚。随着能源价格飙升,推动通胀率急剧上升。美国劳工部发布的数据显示,美国3月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3%,环比上涨0.9%,剔除食品和能源后的核心CPI同比上涨2.6%。
当美以伊战事持续,不仅会导致更多价格上涨,也会对经济增长造成更大冲击。美国民众已经开始质疑美联储是否有意愿将通胀率恢复到2%的目标水平,毕竟美联储已有近五年未能实现这一目标。
美联储官员也倾向支持短期内不再降息。美联储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Christopher Waller)在最近的演讲中表示,鉴于战争形势,美联储需对降息保持“谨慎”。他指出,如果通胀风险超过劳动力市场风险,加上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封锁,意味着利率需要在3.5%至3.75%的区间内维持更长时间。
市场机构的判断也大体相似。德意志银行首席美国经济学家马修·卢泽蒂(Matthew Luzetti)预计,鉴于通胀维持在高位且劳动力市场保持稳定,美联储应在今年的剩余时间内维持现有利率。
就连财政部长贝森特也在最近罕见表示,在伊朗战争推高油价的背景下,美联储在再次降息前应先“观望”,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美联储接下来听谁的?
仅凭沃什在听证会上的表态,就断言美联储的政策不会受到特朗普的影响,恐怕是一厢情愿。
听证会上,面对“特朗普是否输掉2020年大选”的追问,沃什没有正面作答;他对总统干预央行制度的行为同样保持沉默,无论是特朗普此前威胁要撤换鲍威尔,还是围绕鲍威尔开启的司法调查,沃什都未作出评论。这种沉默似乎表明,他未必会与白宫的政治要求划清界限。
为了给沃什的提名保驾护航,原本拖慢进程的程序性障碍于4月24日被移除——司法部当天结束了针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此前,司法部向美联储发出两张传票,威胁对鲍威尔2025年6月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就美联储办公楼翻新项目作证一事提起刑事诉讼。
鲍威尔的美联储主席任期将于5月15日到期,沃什能否获得参议院批准此前一度面临不确定性。共和党籍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成员汤姆·蒂利斯表示,在针对鲍威尔的相关调查解决前,他不会支持确认对沃什的提名。他的投票至关重要,因为共和党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中占有13对11的多数席位,而所有民主党人都拒绝在调查结束前审议该提名。
4月21日,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在国会山向媒体发表看法。(图源:路透社)
随着这项调查告终,沃什的确认进程得以提速,也为参议院后续推进投票扫清了关键障碍。司法部虽将相关问题转交美联储监察长办公室继续审查,但至少在国会层面,直接的程序性阻力有所减弱。目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已安排在4月29日推进沃什提名一事。
与此同时,沃什在经济议题上越来越靠近总统的主张。曾主张自由贸易的他,近几个月来开始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辩护,还称这些关税未必会显著推高通胀。
摩根大通资产管理公司投资组合经理普里亚·米斯拉(Priya Misra)发出警告说:“由于沃什是由一位明确希望降低利率的总统挑选的,因此他在上任之初就背负着信誉度不足的阴影,未来将面临艰巨挑战。”
特朗普对沃什的期待,显然不止于此。他在福克斯商业频道2月的访谈中盛赞沃什“是一位真正高素质的人”,如果后者尽其所能,将有能力推动美国经济增长达到15%甚至更多。
特朗普寄望于沃什出任美联储主席后,能在11月中期选举前大力推动美国经济。不过,特朗普所说的15%是指年增长率或其他指标仍不明确。
美国经济今年的年增长率预计为2.4%,过去50年的平均年增长率则是2.8%。自1950年代以来,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只有少数几次增长超过15%,比如2020年第三季度。此外,若经济增长达到15%,通胀率也会随之飙升。
即便沃什想推动降息,现实中仍会面临多重阻碍。首先,伊朗战争推高能源价格后,市场对通胀回落的信心明显减弱,越来越多的官员对降息保持谨慎。其次是制度上的约束,美联储主席影响力虽大,但也只是12名投票者之一,关乎利率的决策需争取到多数支持。
斯蒂芬·米兰(Stephen Milan)是今年3月唯一支持降息的美联储理事,但他的任期已届满,沃什获提名正是为了填补米兰的席位。
华尔街的投资者认为,2027年10月之前降息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未来几个月通胀降温且失业率恶化,更多美联储官员可能会支持降息。“沃什所作的展望更倾向于维持利率不变,而不是进一步降息。”美国银行证券美国经济主管阿迪亚·巴韦(Adiya Bawe)如此评估。
4月21日,纽约证券交易所,交易员们在大厅忙碌着。听证会结束次日,美国股市全面下跌。(图源:盖蒂图片社)
在沃什看来,美联储这些年最大的问题之一不只是利率的高低,而是在金融市场中的“存在感”变得过于庞大。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联储通过大规模购买国债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迅速把资产负债表扩张到数万亿美元。
美联储如今持有超过6万亿美元的资产,包括逾4万亿美元国债和约2万亿美元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而在2022年高点时,这一规模一度接近9万亿美元。危机时期的大规模买债,曾帮助其压低长期利率、稳定市场。
但沃什认为,2008年之后,美联储通过大规模买债压低长期利率、支撑经济,在危机时刻或许有其必要性,但这种做法持续了太久,已带来明显的副作用:一方面扭曲了资产定价,强化了华尔街对央行托底的依赖;另一方面让美联储越来越深地卷入本不属于其传统职责的领域,模糊了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之间的边界。
基于这一判断,沃什主张逐步减少当前持有的资产,尤其是不应长期持有大量长期国债,并希望未来更多持有短期国库券。按照他的设想,缩小资产负债表可以为降息腾出空间,如此一来能让长期利率上行,美联储就有条件通过下调短期利率来实现对冲。
一些投资人士认为,沃什最终上任,也需要先证明自己并非白宫意志的延伸。美联社的报道亦指出,“围绕他与特朗普关系的争议,已经成为市场衡量其政策公信力的关键变量之一”。
作者:思齐
编辑:漆菲